07
03月

第十九章 关于失去

发布者:酱丫丫

我刚睡着不久,忽然就听见有人在叫我,起初那声音似乎是精灵语,但过了会儿,就变成了我们人类的语言。“醒醒!醒醒!蒋小丫。”我睁开眼,却见小精灵正在我眼前晃悠。
“你不是睡觉去了吗?”我一脸茫然。
“小声点,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朱小犹和小王子睡得很沉。我使劲摇他们,但他们仍然没有醒来。我只好一个人睡眼惺忪地爬起来,“我的朋友们没有醒,要不,等他们醒来一起去。”
“嘘!我让他们沉睡啦,你跟我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,跟一只刚认识的小精灵走,我有点忐忑。
“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在一片寂静中,小精灵悄悄地领我到了海边。海岸边停靠着一只小船。他上了船,又催我也上船。船上没有其他人,只有一个小小的箱子。
“走吧,去海的深处。”小精灵对船说,船便脱了绳,向前驶去。
“海的深处是哪儿?”我问道。
“海心,就是海最平静的地方。”就这样,我们离开了陆地。船缓缓地飘扬在大海之上,海水发出哗哗的声音,四周是黑魆魆的一片,风凉飕飕的。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,我会和一只小精灵在大海中,在一艘船上,面对面坐着。这一刻,要是它突然想对我怎么样,或是吃掉我,或是把我丢进大海喂鱼,我可是连一丝丝侥幸存活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你在害怕。”小精灵飞到了我的手心上。我本能地缩了缩手。在这一瞬间,小精灵的光也颤了颤,它仿佛有些伤心。“不,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是说,我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,我甚至连大海都是第一次见。”我忙解释,“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。”我弱弱地说,心里却暗自琢磨:怎么精灵也是这般敏感的吗?
“现在你知道,我们身为精灵,并非无所不能。我们跟你们一样,有喜乐,有悲伤,而我带你来到这里,是想让你看看海心。”
“海心?”我刚问完,船就停了下来。
“这儿就是海心。”小精灵说,“这儿永远不会起海风,也不会有海浪,这儿是大海的心脏。”它说得绘声绘色,我忙把头伸出船外,想看看海心究竟什么样。
但小精灵立刻阻止了我,“不要看,你在看它的时候,它也在看你。它不认识你,它要是怒气发作,会吞没你。它已经吞没了太多过往的船只、渔夫。海心,是大海最平静的地方,但同时也是亡灵最多的地方。”
我听得毛骨悚然,“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么恐怖的地方?我想回去了。”
“胆小鬼。”小精灵咯咯地笑道。原来,精灵也会笑。
“在你们人类的心目中,我们精灵是什么样的呢?”
“其实,我和朱小犹、小王子讨论过这个问题,但我们没有深入去想,好像怎么想都不对,每次我脑海中迸出一些天使、魔鬼、精灵的卡通形象,我就打消它。”
“为什么打消?”
我耸耸肩,道:“我不想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无用的想象中。谢谢你带我来海心,你似乎喜欢这儿?”
“恩,我喜欢这儿,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,也许是羡慕,羡慕海心能随心所欲做它喜欢的事,我们精灵却不能。”小精灵越说越消极,但我相信它有强大的自愈能力,它懂得如何处悲伤,处喜乐。
“你平时会带你的精灵朋友到这儿来吗?”我问,“不过精灵与精灵交朋友,应该不是像我们人类这么简单,认识了,说上几句话能一起大笑玩闹,就成为朋友了。”
“你说的也不完全对,我们交朋友没有那么复杂,但也不像你们那么简单。我们一旦建立友谊,那就是长久的,是永远的。我害怕这种永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记忆。人类很健忘吧,我们精灵的记性却好得很,不管发生了什么事,一旦在脑海中形成记忆,那就永远无法抹去了。朋友之间也是一样,要是彼此之间有嫌隙了,也要永远维系这段友谊,那样的话,就会很痛苦。”
“那就只记住好的这部分记忆不就好了嘛。”我说。
“我们精灵无法有选择性地记住什么,忘记什么。你也不能,所以你才会来找我们,你已经明白许多道理了。当你拥有什么的时候,必然会伴随着失去什么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小精灵是要告诉我:我拥有了朱小犹、小王子这样讲义气的好朋友,就失去了美好的乐园丫丫村,不能什么好的我全占,坏的都归别人,这,就是人生吧。
“可是,为什么呢?为什么我就不能呆在丫丫村呢?或许,我可以失去点别的,作为替换。”我还是想知道更多一些。有时候,人就是这样,听别人讲一套套道理的时候,认真地点头表示“好的,我知道了,我理解了。”但心里,却还是不服气,还想再试图挽回些什么。
“你可能觉得我在跟你绕圈子,但是蒋小丫,你看那儿。”我顺着小精灵说的地方望去。
“是花海,”我定睛看仔细了,“是百合花。”特别纯洁的百合花。
“对,百合花,它们只生长在这片海域——它们从不努力,也不劳作,但是大海养活它们,一天又一天,一年又一年。”
“你说的……我还是不太明白。”
“我是说,蒋小丫,就算你不在丫丫村生活了,你也会一天天,一年年把日子好好地过下去。而现在,你把你的悲伤放大了,拉长了。只要是人类,就一定会有不如意。你看,每天都有那么多人从四面八方来找我们,希望我们能帮助他们实现千奇百怪的愿望。可是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,就算我们帮他们实现了这个愿望,他们也会在下一秒,下一刻,想出新的愿望,人类是不会停止制造欲望这件事的。”小精灵深深嘘了一口气,“就算你真的可以留在丫丫村了,随之而来的一系列问题,你也一定想过……到时候,你还是会手足无措。”
要是小王子对我说这番话,我真的会生气的。不想帮忙就直说,为什么要废这么多话。可既然是小精灵说的,我虽然内心有一些不悦,却还是假装很心平气和地说:“你真是一只通情达理的小精灵。”只是,我的内心还是有一些不开心,于是我故意说:“也许,朱小犹比我更适合听这些话,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。”
“是吗?”
“是。他是丫丫村里最聪明的小孩。”
“你也不差。”小精灵夸奖了我。
我心里美滋滋的。但妈妈说,别人要是夸我,我绝对不能“接招”,我得回,我那那儿不好,哪哪儿都是缺点,这样才会让夸我的人觉得,我更加难能可贵,于是我急忙摇头,说:“不,我是很差的。我有很多坏毛病。”
“可你心里明明不是这样想的。”小精灵揭穿了我。
“你说朱小犹比你聪明,你们人类交朋友,不在乎智商相当吗?”
呃……这……“恩,当然在乎!”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的勇气,要说这么“不要脸”的话。“我们智商一直很相—当—”长长的延音,“是的,我们很相—当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,同住在一个村庄里,同上一所学校,一个班级,没有理由不相当呀。朱小犹他跟我说过,我羡慕他会做木雕,他羡慕我会做梦。我们都有羡慕彼此的不起眼小东西,这大概,就是朋友间的势均力敌吧。”呼。我为什么在小精灵面前扯谎。明知道小精灵它什么都知道。
“对了,那些寻找前来的人类,你们是怎么回复帮助他们的?”我赶紧聊起另一个话题。
“我们会帮助每一个迷失的人类,但我所说的帮助,是指引迷途。但大多数人类都渴望我们能帮助他们对抗时间,改变许多事情的走向。可这世上,没有谁能对抗得了时间,连我们都被时间拉长了生命,我们终日活在时间的长河中,看不见尽头。”小精灵的话,带有神圣的能力,再厉害的强者,终有束手无策的一面。
“现在,我为你预备了一件礼物。”小精灵说。船上的小箱子打开了。“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,但你要记住,这是精灵之物,不要暴露在人类面前,包括你的朋友。或许,当你回到丫丫村,你可以在月亮升起的时候,从柜子里把这件银色的外袍拿出来,穿上。因你此行,并未急切地向我祈求生命,故此我要送给你的,是一件银袍,以及银袍里的新心。”
“什么是新心?”
“改变一个人的心,比改变时间容易多了。人类总是追求与他人一样,只要发现自己有一丁点儿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,就会感觉恐慌,生怕自己被孤立,被抛弃。但被孤立、被抛弃未尝不是一件坏事呢,毕竟一堆人在一起,未必就能有什么好事儿。你已经拥有这样的心,但又不完全拥有,你不怕被孤立,被抛弃,但你惧怕失去,我要给你的,正是接受失去。” 
我以为,我来到这里,会实现人生大逆转,但小精灵却告诉我:学着接受失去。为了告诉我这个道理,他把精灵最脆弱的一面展示给了我看。我抱着这件银色外袍,向小精灵深深地鞠了鞠躬。“谢谢。老实说,我现在内心挺失落的,但我会努力,我会永远记住你的话。”
“永远记住我的话,你或许可以做到。但不久,你会把我忘了,把这一路的经历忘了。”
 “不会,”我自信地说,“我记性很好,到现在,我都还记得我上幼儿园老师教的儿歌。”
“不要过于自信。我会告诉你怎么从这里返回丫丫村,一旦你踏上返回之路,你便会每天忘记些,再忘记些,直至完全想不起来。当然,在你们人类当中,会有那种意志力极为坚强、记忆极为超群的人,他们不会把所有的经历都忘了。在月升之夜,望着漫天繁星,他们会想起什么,以前的故事又断断续续重新跃然脑海了。可也只是在这样一个瞬间,瞬间之后,当他再次入睡,心中便不再记起什么了。”听完,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撕裂了。
“如果我什么都忘记了,我又会记得什么呢?”
“不要害怕。你只是忘记了我,忘记了这里的一切。至于你原本的记忆,你的朋友,你的丫丫村,依旧完好无误地保存在你的脑海之中。现在,我送你回去吧。”小精灵开始施展法术,我很快就回到了朱小犹和小王子身边。他们已经醒了。醒来之后,他们看见我眼眶红红的。“你怎么哭了呢?”
“没事。我们出来的时间太久了,该回去了。”
“你不想多呆会儿吗?”小王子问。
我忙把头别过去,怕他们看见我眼中的泪水,“不呆了,我想丫丫村了。”结局,并没有改变什么,没有让我的处境变好,当然,也没有变更糟。
我们走走停停,穿过了好几条小溪,绕过了好几个岔路,回去的路比来时路顺利多了。但我们开始觉得膝盖、脚心隐隐发酸,我怕记忆很快就衰退,于是跟朱小犹、小王子又重新数算了这一路惊心动魄的故事。
只是,我们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丫丫村。我的心里又是释然又是不舍——惟愿,我能化身丫丫村的一片草绿色的叶子,任风一吹,从这头飘到那头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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